自打我记事起,香椿树就立在老屋门前。它不算高大,也算不上挺拔,树干不算粗,树皮粗糙,纹路深深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藏着岁月,也藏着光阴。春天一到,别的树还在慢慢醒着,它先冒出紫红的嫩芽,一簇簇挤在枝头,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。

那时候,春天最盼的就是香椿。母亲总说,香椿是开春第一鲜,吃了它,一年的日子都清亮。天刚蒙蒙亮,她就搬个小凳,站在树下,轻轻掐下最嫩的芽尖。我仰着头,看母亲的手在枝叶间轻轻一捻,一簇香椿就落进竹篮里。阳光穿过枝叶洒在她身上,也洒在我身上,暖融融的,至今想起来,仍是童年最温柔的光景。
香椿的吃法很简单,却最是难忘。开水一焯,颜色由紫红变成鲜绿,捞出来切碎,拌上豆腐,淋几滴香油,清清爽爽,一口下去,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。有时候也炒蛋,金黄的鸡蛋配着翠绿的香椿,香气扑鼻,简单朴素,却是一年里最珍贵的滋味。那时候日子不富裕,一桌饭菜也简单,可只要有一盘香椿,整个春天就觉得富足。
香椿树不娇气,不用人特意照料,任凭风吹雨打,它都稳稳地站着。夏天枝叶舒展,撑起一片阴凉,我和伙伴们在树下追逐、乘凉、写作业,蝉声阵阵,阳光斑驳,日子慢得像流水。秋天,叶子渐渐变黄,一片片落下来,铺在地上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冬天叶落尽,树干静静立在寒风里,看上去清瘦,却一点也不颓,默默积蓄着力气,等着来年再发新芽。
它就那样一年又一年,春生夏长,陪着我长大,陪着老屋度过一年又一年的烟火日子。
我渐渐长大,离家读书,后来又入伍上军校,直至转业在外工作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回去,第一眼望的还是那棵香椿树。它好像没怎么变,只是树干粗了一点,枝叶更密了些,安安静静站在门前,像在等我。一到春天,依旧冒出满树嫩芽,母亲依旧会掐下来,做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菜。那一刻,所有奔波、所有辛劳、所有乡愁,好像都被这一口香椿抚平了。
后来,老屋翻新,周围的房子一栋栋盖起来,路宽了,院子变了,前几年父母也先后离世,很多旧时的东西都慢慢消失了。可那棵香椿树,我们都舍不得动,依旧留在原地。它像一个沉默的亲人,守着故乡,守着一方水土,守着我们这些走远了的人。
人越年长,越容易念旧。那些年少时不在意的小事,如今想起来,都格外珍贵。一棵普通的香椿树,没有名贵的身姿,没有惊艳的花朵,不声不响,却装下我整个童年,装下整个故乡的春天。它不张扬、不炫耀,就那样默默生长,像极了故乡的人,朴实、厚道、沉静。
我常年在外,见多了高楼林立,看惯了车水马龙,可心里最念的,还是那棵香椿树。念它春天的嫩芽,念它夏日的阴凉,念它秋风里的落叶,念它冬夜里的沉默;念它陪着我长大的时光,念母亲在树下掐香椿的身影,念那些简单又安宁的岁月。
每年春天,香椿发芽的时候,我总会莫名地想家,仿佛又看见老屋门前,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那棵香椿树静静立着,紫红的嫩芽满枝。母亲在树下轻轻掐着,时光缓慢,岁月温柔,一切都还是小时候的模样。
人这一生,走得再远、飞得再高,心里总有一个地方是想回去的。那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址,而是一段记忆、一份牵挂、一种扎根在骨血里的情感。香椿树就是这样,它是故乡的记号,是乡愁的根,是我无论走多远,一想起就心安的地方。(来源:宝鸡日报 作者:成文耀)
编辑:逢君